第四十章秋风里 许德馨(2/3)
她只需要一盏灯,一卷书,一叶舟,和窗外那一轮永远照着她、也照着别人的月亮。
她是袁枚的女弟子。
袁枚收了上百个女弟子,她是其中之一。她的堂嫂梁德绳是袁枚最得意的门生之一,她跟在堂嫂后面,像一只小鹤,跟着一只大鹤飞。她不嫉妒,不羡慕,不怨恨。她只是跟着,跟着,跟着,跟了一辈子。
袁枚在《随园女弟子诗选》中,选录了她的诗。她在随园女弟子的长卷《十三女弟子湖楼请业图》中,占了一个位置。那是乾隆壬子年(1792年)的事。那一年,宝石山庄的湖楼诗会,群芳毕至,她坐在梁德绳旁边,穿着淡青色的衫子,挽着简单的发髻,眉目清秀,神情淡然。她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,像是在说:我来过了,我写过了,我活过了。
可那幅画完成后的第三年,她最亲的堂嫂梁德绳,就永远离开了她。
梁德绳死在嘉庆二十四年(1819年)的冬天。许德馨听到消息,哭得撕心裂肺。她哭着说:“嫂嫂,你走了,我怎么办?那些诗怎么办?”梁德绳不能回答她了。她只能一个人,坐在问月楼上,对着月亮,写一首又一首的悼亡诗。
她在《哭嫂》中写道:
“忆昔同吟问月楼,花前月下几春秋。而今人去楼空在,月自圆圆水自流。”
“忆昔同吟问月楼”——她记得从前和嫂嫂一起在问月楼吟诗。“花前月下几春秋”——花前月下,过了几个春秋。“而今人去楼空在”——现在人走了,楼还在。“月自圆圆水自流”——月亮自己圆着,水自己流着。这首写得太淡了。淡到几乎没有味道。可你多读几遍,就会尝出那淡淡的苦味。那种苦,不是黄连的苦,不是苦瓜的苦,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苦。它不刺激,不浓烈,可它一直在,在舌头根上,在喉咙里,在心口窝,怎么咽也咽不下去。
她在《问月楼词》中写过一首《浣溪沙》:
“细雨霏霏湿画帘,小楼孤影夜厌厌。病中情绪最难堪。欲写新词愁未稳,怕听残漏恨难添。一灯红晕照冰蟾。”
“细雨霏霏湿画帘”——细雨霏霏,打湿了画帘。“小楼孤影夜厌厌”——小楼上,她的孤影,夜太长了。“病中情绪最难堪”——病中的情绪,最难堪。“欲写新词愁未稳”——她想写新词,可愁绪未稳。“怕听残漏恨难添”——她怕听到残漏的声音,恨难再添。“一灯红晕照冰蟾”——一盏灯,红红的光晕,照着冰蟾。
这首词写得太好了。“一灯红晕照冰蟾”——冰蟾是月亮,是月宫里的蟾蜍。她用一盏灯,照着月亮。月亮本来不需要灯照,可她偏要照。不是因为月亮不亮,是因为她太暗了。她需要那一点点的光,照亮自己,也照亮那个永远不会来的他。
她写的是自己的病,也是自己的命。她的命,像那盏灯,不大,不亮,不耀眼,可它亮着。亮了一辈子,亮到灯油都干了,亮到灯芯都焦了,可它还亮着。
她死在哪一年?没有人知道。史料上没有记载。她的生年我们还能从袁枚的诗话里推出来——大约在乾隆五十七年(1792年)左右,她的卒年则完全是个谜。她像一滴雨,落在问月楼的瓦檐上,顺着屋檐滴下来,滴进桂树根里,滴进泥土里,滴进那场永远下不完的雨里。
可她存在过。她的《问月楼诗草》存在过,她的《问月楼词》存在过,她的名字被记载在《随园女弟子诗选》里,被记载在《国朝闺秀正始集》里,被记载在《小檀栾室汇刻闺秀词》里,被后人铭记。
沈善宝在《名媛诗话》中评价她:“许心微诗,清丽绵邈,如秋月扬明,春山含翠。其《问月楼》诸作,字字珠玑,读之令人不忍释手。”
“字字珠玑,读之令人不忍释手”——是的,她的诗,每一个字都是珍珠。那不是普通的珍珠,是泪珠凝成的珍珠,是血珠凝成的珍珠,是心珠凝成的珍珠。她的诗不多,可每一首都像是用月光磨出来的,薄薄的,亮亮的,轻轻地搁在纸上,风一吹就飞了。可它们没有飞走。它们还在那里,在那些发黄的书页里,在那些被虫蛀过的字缝里,在那些被时间磨得模糊的墨迹里。
很多年后,有人在杭州西湖边找到了问月楼的旧址。楼已经塌了,只剩下一堆瓦砾。瓦砾上长满了荒草,草比人还高。只有那几株桂树还在,老干虬枝,盘根错节,不知道活了多少年。每到秋天,桂花开放,金黄色的小花缀满枝头,香气四溢,飘满了整座西湖。
那是许德馨亲手种的桂。她死后,桂树每年都开花。开得比别处的桂花都早,谢得比别处的桂花都晚。它的花特别香,香得像她诗里写的那句——“桂子月中落,天香云外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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