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威廉的鸡(2/6)
利安说的。他的左手握着鸡的翅膀根部,感受着羽毛下面那个小小的、温热的、快速跳动的身体。心跳从他的手掌传上来——快得数不清,像一串极密的鼓点,从鸡的身体传到他的手腕,沿着手臂传到他的胸口,和他自己的心跳混在一起。
他走回蒙马特高地。鸡在他手里偶尔动一下,爪子蹬在他的手掌上。隔着羽毛和皮肤,他能感觉到那几只脚爪的尖锐和温热。灰白色的头从他的手边伸出来,左右转动,一只眼看前面的路,一只眼看不断后退的巴黎屋顶。晨光越来越亮。东边的天空从深蓝变成灰白,从灰白变成淡金。第一道阳光照在塞纳河上时,他正走过那座不知道名字的桥。河面被照亮了,变成一片流动的、碎金质地的光。鸡的头转过去,用一只眼看那片光。然后转回来,用另一只眼看他的脸。
他走进蒙马特高地的坡道。石头房子在晨光里变成了暖灰色。院子门口,索菲站在那里。她没有穿工作裙,穿着那件灰色亚麻外套,领口收紧,辫子从左肩垂到胸前。她的脚上穿着那双棕色的旧皮靴。她看着他手里那只灰白相间的鸡。看了几息。
“你挑了它。”不是问句。
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威廉低头看着那只鸡。灰白色的羽毛在他的手指间微微颤动。鸡的冠子鲜红。它的眼睛——那只用来看过他的左眼,此刻正看着他。虹膜的橙黄色不是最鲜艳的,但瞳孔的角度——还是那个角度。像人在看。
“它看我。两只眼睛。先左眼,后右眼。和我自己的眼睛对齐。”
索菲的嘴角动了不到半寸。那是她版本的“我听见了”。她转身走进院子。威廉跟在后面。
院子里,阿佩尔先生蹲在那口最大的铜锅前,用长柄木勺搅动锅里的东西。他听见门响,抬起头。视线落在威廉手里那只鸡上。灰白相间。冠子鲜红。他的眼睛在鸡的眼睛上停了一息,然后移开了。站起来,把木勺放在灶台上。
“朱利安在实验室里。”他说,“他今天不帮你。只看。”
威廉走进实验室。朱利安蹲在炉灶前,背影一动不动。他的面前,铜锅里的水正在烧开。蒸汽从锅盖边缘渗出来,在晨光里扭动。他没有回头。但威廉知道他知道他进来了。
威廉把鸡放在案板上。灰白相间的鸡侧躺在木案上,脚被草绳捆着,翅膀被他的手掌压过,还保留着被握住的记忆,安静地贴着身体两侧。它的眼睛——左眼对着案板的木纹,右眼对着实验室的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从东北角延伸到中央,在吊灯挂环处分叉。和玛黑区旧书店二楼那道一模一样。威廉看见了。鸡也看见了。
他从腰间拔出刀。不是朱利安哥哥那把牛角柄小刀。是他自己的。今天早上从玛黑区出门前,从行李底层翻出来的。伦敦带来的。刀柄是鹿角的,深褐色,带着天然的颗粒状纹理。刀刃比朱利安那把短,但更宽,刀尖更钝。父亲在他十六岁生日时给的。切奶酪用的。不是杀鸡用的。他把刀握在手里。鹿角刀柄贴着他的掌心,被他的体温捂热。
左手按住鸡的翅膀根部。和朱利安描述的一模一样。鸡在他手心下安静了一瞬。它的心跳从羽毛下面传上来——快得数不清。他的左手拇指沿着鸡脖子侧面摸下去。羽毛下面,皮肤是温热的,几乎透明。手指下面,极细的、有弹性的管状结构。一根在拇指下跳动。鸡的心跳。不是他的心在跳,是鸡的心在跳。比人快得多。
他拿起刀。鹿角刀柄在他手心里微微发烫。刀刃在晨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光。不是朱利安那把刀的几乎带蓝的白。是更暖的白,像伦敦冬天阴天的光。
他把刀尖搭上去。
鸡在他手里安静了。不是不害怕。是——他不知道。他想起今天早上在中央市场,木笼子前面,这只灰白相间的鸡歪着头,用左眼看他的左眼。那个角度。不像鸡在看人。像人在看人。
他割下去。
刀刃穿过羽毛,穿过皮肤,穿过一层薄薄的脂肪,穿过肌肉。碰到了那根血管。不是看到,是感觉到。鹿角刀柄传上来的阻力在血管的位置变了一下——从肌肉的均匀阻力变成了一种更脆的、像切断一根湿润的琴弦的手感。
温热的液体从刀口涌出来,流过他的手指。不是红色。是比红色更深的、近乎黑色的红。血。
鸡在他手里挣扎起来。翅膀扑棱,脚爪乱蹬。草绳被挣断了。灰白色的羽毛飞散,在实验室的晨光里像一小片正在碎裂的、阴天塞纳河颜色的云。血从刀口持续涌出,在他的手指上、在鸡的灰白羽毛上、在案板的木纹上,画出深红色的、正在缓慢扩大的图案。
他按住它。不是用蛮力。是用他整个人的重量。像他在炉灶前把手悬在火焰上方——不是征服,是配合。配合这只鸡正在经历的死亡。他在心里数。朱利安说的。超过十息,索菲会把刀拿过去。一。二。三。四。鸡的翅膀还在扑棱。爪子蹬在他的左手手背上,尖锐的,一下一下。血从他的指缝间滴下去,落在案板上。五。六。翅膀的扑棱变弱了。不是停了。是变弱了。七。八。鸡的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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